06/22/2008（Sun）
银熏球（下）
-------------7------------听到吕文启以死的消息是在十五天以后。
那天十分的冷，风发出寂寞而凄凉的声音，我听见有人在庭院里扫落叶，我听见天空鹰犹如孩子啼哭一般的声音，冬天一点点的降临，我的吕文启还是没有回来……
"知道吗？听说那个为小姐抚琴的琴师是个契丹人。"
"辽人？他们不是正在和我们打仗？"
"是啊是啊，他从小潜伏在这里，居然在周家呆了这么久，太可怕了。" "他死了？"
"那还不死，辽人打到了澶州，他居然还留在这里，被发现了，不就必死无疑吗"……
两个家丁的声音渐渐远去，我的银制熏球就是在那一瞬间从手中脱落，与地面接触发出清脆的声音。吕文启是辽人，吕文启已经死去。可是，辽人已经打到了澶州，他为什么迟迟留在这里，他留在这里弹断了第七根弦，他说："小雪，秋天到了，我的死期也要到了。"我知道我今生再没机会和他去他的家乡。而他的家乡居然是辽国……
我弯下身在地上摸索我的熏球，土地是冰冷硬邦邦的，我一步一步的摸过去，感觉眼泪在风里飘落，他们问我："小姐，你在找什么？"我不想他们帮我，我不想让任何人碰我的熏球，那个东西不管他曾经属于谁，现在，以后，以后的以后他都只属于叫周小雪的女子和叫吕文启的男子。
也许他根本不叫吕文启。
那天，我终于穿过呼啸的北风，听见了他所说的那些声音，那些兵马在我们的土地上扬起沙尘，震耳欲聋的嗷叫声，刀剑划破喉咙的声音，兵器碰撞的铿铿声，他们在我耳边咆哮……
而属于吕文启的血，变成了那些红色的粘稠而厚重的颜料，一层一层涂抹在我的眼睛上，我想象着他就是那样被剑刺穿了胸口，他的血喷薄而出，他的眼睛望着一个方向，最终倒在冰冷坚硬的土地上，也许他的头颅会被高高悬挂在城门上，也许……
我看不见，我看不见，看不见有那样一个暮春三月，看不见东京苍蓝的天空，看不见车水马龙的集市，看不见石拱桥上朝我微笑的男子……
我听不见，我听不见，听不见孩子在放飞纸鸢时快乐的笑声，听不见夏虫在夜晚的呢喃，听不见那些美绝的琴音，更听不见他说我只希望你一生快乐……
他在公元1004年的冬天死去，我的快乐也跟随他一同死去……
我想，恐怕只有我知道，吕文启没有离开这个危险地方的原因……
我已经不能再哭泣，一流泪我的眼睛就会很疼很疼，我终日握着银熏球蜷坐在屋子里，为了不让那些恐怖的白色小鬼打搅我，我留下了那个新的琴师，但是我不和他说一句话，每天有人告诉我战事，我只想知道我会不会像他说的那样死在辽人的剑下，如果真的如此的话，那也是我的劫数，我一点也不害怕，我从那熏球的表面，抚摩出温暖的感觉。
辽人的兵马最终没有打到东京，我知道，没有人来取我的头颅，吕文启担心的事情，最终没有发生，如果他当初走掉的话，他一定已经回到了他朝思暮想的家乡……那些撼人的声音也远离了我的耳朵，一切又恢复了昔日的宁静与安详。
-------------8------------父亲在春天娶了新的妻子，听说那女孩子与我年纪相仿。她曾到我门口悄悄看我，她问我，为什么我看不见。
我笑着告诉她，不是的，我可以看见一切，看的比任何人都清楚。
然后她坐在我身边，她的身上有清新的气息，非常迷人，她问我，可以看见什么？我告诉她，可以看见很多很多呢，蓝天啊，碧草啊，白云啊，夜空啊，还有北极星。
我说，你到过市集吗？
她说，没有。
然后我��耀着讲起我唯一的经历。年幼的记忆片段从没有像那天如此清晰的出现在脑子里，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那里，让我深深迷醉的地方，也是改变我一生命运的地方，我一边讲着，一边摩挲着银熏球，但是我没有把吕文启告诉她，也没有告诉她关于我手里的这个球。
她说，你真幸福啊，有这样的经历，我好�嬖�你。
我笑，你知道幸福是什么么？
她说，不知道……
我说，我也不知道。
知道什么是幸福的人已经在上个冬天离我远去，从此，我不会知道什么叫幸福。
第一个发现我尸体的，就是这个与我年纪相仿的继母。在四月的阳光里看见我飘浮在梧桐树下白色的纱裙。
美丽的裙倨在微风翩翩起舞，美丽异常。
那天天气格外的好，到处都是鸟叫声，梧桐树下浅黄色的野花悄悄的露出了微笑，一切都很美丽。
她尖叫一声跑离了那里。恐惧的声音在宁静庭院上空久久回荡所有人都以为，我是厌倦了长久的�邂渡�蛰伏。
我不知道，为什么选择这种方式离去，也许他们是对的，也许我找不到存在的理由……
我把那个银熏球挂在脖子上，在薄雾微明的清晨，选择了离开……
我不知道离开这个世界能到那里去，我只知道无论过多久，走多远，我都要找到吕文启，亲手把银熏球还给他。
并且让他知道，我的等待可以有多久……"
"小微，故事讲完了么？" "恩，结束了。" "那么，小雪死了？"
"是的，吊死在她家的梧桐树下了。"小微的声音突然变的很虚弱，好象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。
"哎，我不喜欢这个结局，那个男人是因为她留下的，可是他死了，她也不可能活下去，也许一切都是命运吧。"
"也许吧，际达哥哥，你可以懂吗？"
"懂，可惜我不是吕文启，不知道小雪能不能找到他，把那个熏球还给他。"我没有告诉小微，她的这个故事已经让我感到了疼痛。我眼前不停闪回着那些古代的画面——熟悉的疼痛感。
-------------9------------"谁知道呢。"
"对了，明天，我就可以拆掉纱布了，小微，你一定要在这里等我，如果我可以看见，我一定先回 来见你我记得你说有礼物送我的，你不可以反悔。"
"呵呵，我才不会呢，你的眼睛一定会好的，际达哥哥，你的眼睛好了以后你就可以快乐的生活在这个世界上了……"
"是啊，会很快乐的，还有你"我这样说着，然后听到小微发出轻轻微笑的声音，很好听也很飘渺……
……
现在回忆起来，住院的那段时间就像一场梦，一场痛并快乐的古怪的梦。
我的手术做的很成功，我重新得到了光明。
但是，我自始至终没有见到那个叫小微的女孩子。
我跑回病房的时候，发现身边的床铺是空的。
我问护士，那个叫小微的女孩子呢？
她说，根本没有这样一个人。
我说，不会的，她每天晚上都在给我讲故事，怎么会没有呢？我又问其他的人，他们都说从来没见过这样一个女生。她们这样说，我自己也有些糊涂了，难道我遇到鬼了？妈妈说，也许是我在做梦，她说："你想啊，医院怎么会让男生和女生住一个病房呢？"我想，也对啊，但是小微的声音、小微的故事仍然熟悉的就在耳边……
但是我别无选择，只能把它当做一场梦。
三天后，我离开了这里，准备开始我新的生活。
在我走出病房的时候，一个东西从我面前滚落。
我拾起它，那是一个银灰色的球体，比弹球大一圈，上面有精致而美丽的镂空。
它的表面非常光滑，我想那是因为被人长期抚摩的结果，但是它颜色发乌，也许是因为时间过久与空气氧化造成的。
我握着那个球，竟然感觉到温暖……
妈妈说，际达，那是什么？快走了，别乱捡东西。
我把他举起在阳光下微笑，妈，这是小微送我的礼物，这就是银熏球……
小雪说："无论过多久，走多远，我都要找到吕文启，亲手把银熏球还给他。并且让他知道我的等待可以有多久……"
主持人花了3个晚上念完的故事.我同样发了3篇日志.送给你们。
不知道为什么.这个故事我一直记了很久很久。
以至于现在看.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。
希望大家喜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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